
「爷爷,那我呢?」
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特别清楚。
全家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。
爷爷沈国栋放下茶杯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「你?你那小事务所一年挣几个钱?饿不死就行了。」
堂弟沈辉坐在他右手边,拼命想憋住笑。
大伯母刘玉芬帮腔:「就是,女孩子家要那么多钱干嘛?早点嫁人才是正经事。」
我点点头,放下筷子。
碗里的饭还剩一半,突然就咽不下去了。
三个亿。
爷爷把全部家产都给了沈辉,我这个亲孙女,一分没有。
走出老宅时,我回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别墅。
那里配资门户网官方网面坐着的,已经不是我家人了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家族群消息炸了。
我掏出来扫了一眼,全是恭喜沈辉的。
最新一条是大伯母发的语音。
点开,她那尖利的声音刺穿夜色:「有些人啊,就是不知足!老爷子愿意给谁就给谁,轮得到你眼红?」
我按熄屏幕,拉开车门。
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。
后视镜里,老宅的大门缓缓关上,把所有的灯光和笑声都锁在了里面。
01
这事过去三天了。
我照常去事务所上班,见客户,画图纸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有些东西彻底碎了。
下午两点,助理周婷敲门进来,脸色有点怪。
「曦姐,前台说有人找你,说是你堂弟。」
我手上的绘图笔顿了顿。
「让他等着。」
「可他已经上来了……」
话音未落,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沈辉穿着崭新西装走进来,头发梳得油亮,手里还拎着个名牌纸袋。
他环顾四周,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打量。
「姐,你这地方不错啊。」
我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看他。
「有事?」
「瞧你这话说的,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?」
他把纸袋放在我桌上,里面是某奢侈品牌的包装盒。
「给你带了点小礼物,别嫌弃。」
我没动。
沈辉自顾自在对面坐下,翘起二郎腿。
「姐,还在生爷爷的气呢?他老人家就那脾气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再说了,钱这东西,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,看开点。」
我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「沈辉,三天前你拿到三个亿的时候,怎么没这么劝自己看开点?」
他脸色僵了僵,但很快又堆起笑。
「我这不是替你着想嘛。你看你,都二十九了,连个男朋友都没有,整天泡在这小事务所里,能有什么前途?要不这样,你来我公司吧,我刚注册了『辉煌资本』,正缺人手。给你个副总当当,年薪八十万,比你在这儿强多了。」
他说这话的时候,下巴微微抬起,像在施舍。
周婷站在门口,表情有点尴尬。
我冲她点点头,示意她先出去。
门关上后,我才开口。
「沈辉,你知不知道我事务所去年净利润多少?」
他愣了一下。
「多少?撑死百来万吧?」
「四百七十万。」
我平静地说出这个数字。
「而且是在我只接高端项目、挑客户的情况下。」
沈辉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。
「姐,你就别吹了。大伯母都说了,你这一年也就挣个几十万……」
「那你觉得,我开得起宾利吗?」
我打断他,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晃了晃。
银色的钥匙扣在灯光下反光。
沈辉的表情彻底变了。
他盯着那把钥匙,嘴巴微微张开,半天没说出话。
「还……还真是宾利……」
「顶配,落地三百多万。」
我把钥匙扔回桌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「所以,你那八十万的年薪,真不够看。」
沈辉坐在那里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
他大概从来没想过,我这个「一年挣几十万」的堂姐,能开得起这种车。
「你……你哪来的钱?」
「挣的。」
我重新拿起绘图笔,在图纸上标注尺寸。
「还有事吗?没事的话我要工作了,下午还有个客户要见。」
沈辉站起来,动作有点僵硬。
他抓起桌上的纸袋,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过头看我。
「林曦,你藏得够深的。」
我头都没抬。
「比不上你,三天就把三个亿炫耀得人尽皆知。」
门被用力甩上了。
震得玻璃墙都在颤。
我看着桌上的宾利钥匙,其实那车不是我的。
是星耀科技给我配的,为了方便见客户。
但沈辉不需要知道这些。
他只需要知道,他那个「没出息」的堂姐,似乎没那么简单。
这就够了。
02
晚上七点,我约了学长陆铭吃饭。
他是星耀科技明面上的老板,也是我在这个城市为数不多能说真话的人。
餐厅在江边,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。
陆铭到的时候,我已经点了瓶红酒。
「听说你今天把沈辉怼回去了?」
他坐下,笑得一脸幸灾乐祸。
「消息挺灵通。」
我给他倒酒。
「他自己跑来我事务所,说要给我年薪八十万,让我去他公司当副总。」
陆铭刚喝进去的酒差点喷出来。
「八十万?他知不知道你去年分红拿了多少?」
「九个零。」
我说得轻描淡写。
「所以他不知道。」
陆铭摇头,擦了擦嘴。
「你这堂弟,挺有意思。三个亿就飘成这样,要是知道星耀的实际控制人是你,不得当场厥过去?」
「所以别让他知道。」
我切着牛排,动作很慢。
「游戏刚开始,这么快亮底牌多没意思。」
陆铭收起笑容,认真地看着我。
「林曦,你到底想干什么?要我说,直接公开身份,狠狠打他们的脸,多爽。」
「打脸当然要打。」
我把牛排送进嘴里,咀嚼,咽下。
「但要等他们爬到最高的时候再打。那样摔下来,才最疼。」
窗外,江对岸的LED大屏正在播放星耀科技的最新广告。
那是我三年前投资的公司,如今市值已经突破三百亿。
而沈辉,正拿着他那三个亿,四处吹嘘要创立投资帝国。
多讽刺。
「对了,沈辉托人找我了。」
陆铭说,晃着酒杯。
「他想约我吃饭,谈投资合作。时间定在下周五,你去不去?」
「去。」
我毫不犹豫。
「以什么身份?」
「你的设计顾问,林曦。」
陆铭挑眉。
「又是这个身份?你就不怕哪天穿帮?」
「穿帮了再说。」
我举起酒杯,和他碰了碰。
「下周有好戏看了。」
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。
像某种序幕拉开的声音。
03
周五晚上七点,云顶餐厅天阙包厢。
我到的时候,陆铭已经到了。
他今天穿得很正式,深灰色西装,袖扣是某奢侈品牌的限量款。
「他还有十分钟到。」
陆铭看了眼手表。
「剧本想好了吗?」
「见机行事。」
我在他对面坐下,整理了一下裙摆。
香奈儿的高定套装,上个月在巴黎买的,第一次穿。
七点零五分,沈辉准时出现。
他今天打扮得格外隆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拎着两个看起来就很贵的礼盒。
进门看到陆铭,他立刻堆起满脸笑容。
「陆总!久仰大名!」
握手,寒暄,递上礼物。
一套流程做得行云流水。
然后他看到了我。
笑容僵在脸上。
「姐?你怎么在这儿?」
「我是陆总公司的设计顾问。」
我微笑着伸出手。
「沈先生,又见面了。」
沈辉握住我的手,力道很大。
「设计顾问?你什么时候……」
「兼职而已。」
我收回手,语气平静。
「沈先生请坐,别站着说话。」
沈辉看看我,又看看陆铭,表情管理差点失控。
但他很快调整过来,在陆铭旁边坐下。
「陆总,没想到您还认识我堂姐。她没给您添麻烦吧?」
这话说得,既贬低了我,又拉近了和陆铭的关系。
陆铭笑了笑,没接茬,直接切入正题。
「沈先生今天约我,是想谈哪方面的合作?」
沈辉坐直身体,清了清嗓子。
「陆总,不瞒您说,我最近成立了辉煌资本,专注科技领域投资。星耀是行业标杆,我一直很仰慕。不知道有没有机会,能跟贵公司合作?」
他说得很诚恳,眼神里写满期待。
陆铭看了我一眼,我微微摇头。
「沈先生,实在抱歉。星耀目前没有融资计划,股权结构也很稳定。」
沈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「那……其他形式的合作呢?比如战略投资,或者项目合作?我这边资金很充足,三个亿随时可以动用。」
他终于亮出了底牌。
陆铭端起茶杯,吹了吹热气。
「三个亿确实不少。但沈先生可能不太了解科技行业。星耀去年一年的研发投入,是这个数的三倍。」
沈辉的脸白了白。
他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服务员开始上菜了。
精致的菜肴一道道摆上桌,但沈辉显然没了胃口。
他拿着筷子,半天没动一下。
「姐。」
他突然转向我。
「你在陆总公司,一个月能拿多少?」
「够花。」
我夹了片松茸,慢条斯理地吃着。
「够花是多少?」
他不依不饶。
「听说你事务所一年也就挣几百万,陆总公司给的,应该更多吧?」
陆铭轻笑了一声。
沈辉立刻看过去:「陆总笑什么?」
「没什么。」
陆铭放下筷子。
「只是觉得,沈先生对你堂姐的收入,可能有点误解。」
「误解?」
「星耀去年想挖林小姐过来当设计总监,年薪开到五百万,她没答应。」
陆铭说得很随意,像在聊天气。
「她说舍不得自己的事务所。」
沈辉手里的筷子「啪」地掉在桌上。
他瞪大眼睛看着我,像第一次认识我。
「五……五百万?」
「税后。」
我补了一句。
包厢里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。
沈辉盯着我,眼神复杂得像调色盘。
震惊,怀疑,嫉妒,最后全变成了愤怒。
但他没发作。
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「姐,你藏得可真够深的。」
「还好。」
我擦了擦嘴,站起身。
「陆总,沈先生,我还有点事,先走了。你们慢慢聊。」
「我送你。」
陆铭也站起来。
「不用,我自己开车。」
我拎起包,对沈辉点点头。
「沈先生,慢用。」
然后转身,走出了包厢。
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,我听到里面传来杯子重重放在桌上的声音。
04
我没直接回家。
开车去了江边,把车停好,沿着岸边慢慢走。
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像冰刀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家族群的消息。
点开,沈辉刚发了一张照片。
云顶餐厅的包厢,满桌精致菜肴。
配文:「和星耀科技陆总谈合作,受益匪浅。」
下面一堆吹捧。
「辉哥厉害!都能跟陆铭吃饭了!」
「咱们沈家以后就靠你了!」
「三个亿启动资金就是不一样,人脉都上了一个档次。」
我划过去,没点赞,也没评论。
正准备关掉,又一条消息跳出来。
是大伯母刘玉芬发的语音。
「小曦啊,你看你弟弟多争气,都能跟陆铭那种级别的大佬吃饭了。你当姐姐的,得多学着点。别整天守着你那小事务所,没出息。」
下面一堆亲戚附和。
「就是,女孩子家家的,那么拼干嘛?」
「听你大伯母的,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。」
「沈辉现在出息了,以后让他给你介绍几个靠谱的。」
我看着这些消息,突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睛有点酸。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沈辉的私信。
「姐,今天的事,你别往外说。尤其是别告诉爷爷。」
我回了一句。
「说什么?说你拿三个亿想投资星耀,被人拒绝了?」
那边显示「正在输入」,输入了半天,发来一句。
「都是一家人,何必弄得这么难堪。」
「难堪?」
我打字速度很快。
「沈辉,是你先让我难堪的。从爷爷宣布遗嘱那天起,你就没把我当一家人。」
发完,直接拉黑。
世界清净了。
江风越来越大,我裹紧外套,往回走。
快到停车场时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妈妈。
我接起来。
「小曦,你在哪儿?这么晚还不回家?」
「江边走走,马上回去。」
「你……你别想不开……」
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「妈,我没事。」
「怎么能没事呢?三个亿啊……你爷爷他……他怎么就这么偏心……」
她又哭了。
我站在路灯下,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「妈,钱是爷爷的,他爱给谁给谁。我不争了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没有可是。」
我打断她。
「您早点睡,别想了。我过两天回去看您。」
挂了电话,我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直到腿都麻了,才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没立刻发动,而是打开了车载音乐。
钢琴曲流淌出来,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。
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这几天的事。
爷爷冷漠的眼神。
沈辉得意的笑容。
亲戚们谄媚的嘴脸。
还有妈妈压抑的哭声。
像电影镜头,一帧帧闪过。
最后停在那个文件袋上。
星耀科技42%的股权协议书。
三百亿市值,我是最大股东。
但没人知道。
他们只知道林曦是个开小事务所的,一年挣不了几个钱。
他们只知道沈辉拿到了三个亿,现在是沈家最有出息的孩子。
多好笑。
我睁开眼睛,发动车子。
引擎低吼,车灯划破夜色。
后视镜里,江边的灯火越来越远,最后缩成模糊的光点。
像某些正在远去的东西。
再也回不来了。
05
周末,我回了趟父母家。
妈妈做了满桌子菜,都是我爱吃的。
爸爸坐在沙发上抽烟,一根接一根,烟灰缸都满了。
「爸,少抽点。」
我走过去,把窗户打开。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。
「小曦,你爷爷那边……」
「爸。」
我打断他。
「如果您还想劝我回去道歉,那就别说了。」
他张了张嘴,最终叹了口气,把烟按灭了。
吃饭的时候,气氛很沉闷。
妈妈不停地给我夹菜,自己却一口没动。
「你多吃点,都瘦了。」
「妈,你也吃。」
我把菜夹回她碗里。
她眼眶又红了。
「小曦,妈对不起你……妈没本事,让你受委屈了……」
「您别这么说。」
我放下筷子。
「我过得很好,真的。」
「好什么好……」
她抹了把眼泪。
「你爷爷把家产全给了沈辉,以后你怎么办?你那事务所,能撑多久?万一……」
「没有万一。」
我握住她的手。
「妈,您相信我。就算没有爷爷那三个亿,我也能过得很好。比沈辉好,比他们都好。」
妈妈看着我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「你这孩子,就是太要强……」
吃完饭,我帮妈妈洗碗。
她在旁边擦桌子,突然说:「对了,你堂妹沈悦昨天来找我了。」
沈悦是二叔的女儿,今年大四,在我事务所实习。
「她说什么了?」
「她说……沈辉在家族群里说你坏话,说你眼红他拿到遗产,还说你跟陆铭不清不楚,才攀上星耀的关系……」
洗碗的手顿了顿。
「她还说什么了?」
「她说她帮你说话了,但被沈辉骂了。还说沈辉让她别在你那儿实习了,回头给他当助理,一个月给一万。」
我关上水龙头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「妈,您怎么回她的?」
「我能怎么回?我说小曦不是那种人,让她别听沈辉胡说。」
妈妈走过来,压低声音。
「但小曦,你跟妈说实话,你跟那个陆铭……到底什么关系?他为什么对你那么好?」
「他是我学长,大学时关系就不错。后来我投资了他的公司,就这么简单。」
「投资?你哪来的钱投资?」
妈妈愣住了。
我擦干净手,转身看着她。
「妈,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。但您放心,您女儿没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。陆铭对我好,是因为我值得。」
妈妈盯着我看了很久,最后点点头。
「妈信你。」
她抱住我,声音哽咽。
「不管别人怎么说,妈都信你。」
我回抱住她,鼻子有点酸。
但没哭。
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从爷爷宣布遗嘱那天起,我就明白了这个道理。
06
周一早上,我刚到事务所,周婷就匆匆走过来。
「曦姐,有个自称是你大伯的人在前台,说要见你。」
「让他等着。」
我脚步没停,径直走进办公室。
放下包,打开电脑,泡了杯咖啡。
做完这些,才让周婷把人带进来。
沈国强,我大伯,沈辉的亲爹。
他今天穿得很正式,但西装有点皱,领带也系歪了。
「小曦,忙呢?」
他堆着笑,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「大伯有事?」
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
「也没什么大事,就是……就是来看看你。」
他搓着手,眼神四处乱瞟。
「你看你,一个人管这么大个事务所,多辛苦。要不大伯来帮你?我虽然不懂设计,但管理方面还是有点经验的……」
「大伯。」
我打断他。
「直说吧,找我到底什么事?」
沈国强的笑容僵了僵。
「小曦,你看你这话说的……大伯真是来帮你的。你一个女孩子,多不容易……」
「沈辉让您来的?」
我问得直接。
他脸色变了变,没说话。
默认了。
「他想干什么?」
「也……也没什么……」
沈国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,推到我面前。
「小曦,你看看这个。辉煌资本最近在招合伙人,我觉得你特别合适。你要是愿意来,沈辉说了,给你百分之十的干股,不用你投钱。」
我翻开文件。
条款写得很漂亮,但仔细看,全是坑。
所谓的干股,只有分红权,没有决策权,而且随时可以收回。
说白了,就是想空手套白狼,把我绑上他的船。
「沈辉为什么突然这么好心?」
我把文件推回去。
「他最近在到处拉投资,但碰壁了不少次吧?」
沈国强的表情证实了我的猜测。
「星耀的陆铭拒绝了他,其他几家大公司也没给他好脸色。所以他急了,想拉我入伙,好借我的关系搭上陆铭,对不对?」
「小曦,话不能这么说……」
「那该怎么说?」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「大伯,您回去告诉沈辉,他的好意我心领了。但我这小事务所挺好的,暂时不想挪窝。」
「小曦!你别不识好歹!」
沈国强也站起来,声音提高了八度。
「沈辉现在是给你机会!三个亿的公司,百分之十的干股,一年就是三百万!比你在这儿累死累活强多了!」
我转过身,看着他。
「大伯,您知道我事务所去年净利润多少吗?」
「多少?撑死两百万!」
「四百七十万。」
我平静地说。
「而且我不用看任何人脸色,不用给任何人分红。事务所是我的,我说了算。」
沈国强愣住了。
他瞪大眼睛,像第一次认识我。
「四……四百七十万?你哪来的那么多客户?」
「挣来的。」
我走回办公桌后,坐下。
「大伯,没其他事的话,我要工作了。」
这是逐客令。
沈国强站在那儿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
最后,他抓起桌上的文件,摔门走了。
动静大得整个事务所都能听见。
周婷小心翼翼地探进头。
「曦姐,没事吧?」
「没事。」
我揉了揉太阳穴。
「帮我泡杯咖啡,浓一点。」
「好。」
门关上了。
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沈辉啊沈辉,你就这么急着把我拉下水?
可惜,你找错人了。
07
下午,陆铭打来电话。
「沈辉又找我了。」
「这次说什么?」
「他说想请你吃饭,单独请你。」
我笑了。
「鸿门宴?」
「差不多。他说想跟你道歉,为之前的事。但我总觉得他没安好心。」
「时间地点?」
「明晚七点,金鼎轩。」
「告诉他,我会去。」
陆铭沉默了几秒。
「你真要去?不怕他耍花样?」
「怕什么。」
我转着手中的笔。
「我倒想看看,他能耍出什么花样。」
挂了电话,我继续画图。
但注意力总是不集中。
脑子里反复琢磨沈辉的意图。
道歉?
不可能。
他那种人,就算错了也不会认。
更别说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。
那他想干什么?
拉拢?威胁?还是别的什么?
猜不透。
干脆不猜了。
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我倒要看看,这三个亿,能让他膨胀到什么程度。
第二天晚上,我准时到了金鼎轩。
沈辉订的是小包厢,很私密。
我到的时候,他已经在了,桌上摆满了菜。
「姐,你来了。」
他站起来,笑得格外热情。
「坐,快坐。这些都是你爱吃的,我特意点的。」
我扫了一眼。
糖醋排骨,清蒸鲈鱼,白灼菜心。
确实都是我喜欢的。
「有事直说吧。」
我没动筷子。
「姐,你看你,这么严肃干嘛。」
他给我倒了杯茶。
「我今天真是来道歉的。之前是我不对,说话没过脑子,你千万别往心里去。」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沈辉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,干咳两声。
「那个……姐,其实我今天找你,是有个合作想跟你谈。」
「什么合作?」
「你知道的,我成立了辉煌资本,最近在找好项目。但初来乍到,人脉有限……」
他顿了顿,观察我的表情。
「你跟陆总关系好,能不能……帮我引荐一下?不用多,就一起吃个饭,聊聊天。剩下的我自己来。」
果然。
我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茶是上好的龙井,但喝在嘴里没什么味道。
「沈辉,陆铭不跟你合作,不是因为我没引荐。是因为你的公司没价值,你的项目没前景。三个亿在普通人眼里是天文数字,但在资本圈,连入门都勉强。」
他的笑容淡了。
「姐,你这话就难听了。三个亿还少?多少公司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个数。」
「那是你眼界太小。」
我放下茶杯。
「沈辉,你真以为拿到爷爷的三个亿,就一步登天了?这个圈子里,比你有钱的人多了去了。但他们不会告诉你,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资源,人脉,眼光,这些才是真正的资本。」
沈辉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「所以你就是不肯帮我?」
「不是不肯,是不能。」
我站起来。
「这顿饭我请了。以后别再来找我,也别再打陆铭的主意。星耀,你高攀不起。」
说完,我拎起包就走。
「林曦!」
他在背后喊我。
我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「你会后悔的。」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威胁。
「我会让你知道,得罪我是什么下场。」
我笑了。
「好啊,我等着。」
推开门,走廊的灯光洒进来。
很亮。
比包厢里亮多了。
08
三天后,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。
案由是「侵害商业秘密」。
原告是辉煌资本,被告是我。
起诉理由是:我利用在星耀科技担任设计顾问的职务之便,窃取商业机密,并泄露给竞争对手。
索赔金额:五千万。
我看着传票,笑出了声。
周婷站在旁边,一脸担忧。
「曦姐,这……这怎么办?他们这是诬告!」
「我知道。」
我把传票扔在桌上。
「去把张律师请来。」
「张律师在开会,要一个小时后……」
「那就等。」
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沈辉啊沈辉,你就这点本事?
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?
也好。
既然你非要找死,那我就陪你玩玩。
一小时后,张律师到了。
他是我事务所的常年法律顾问,也是星耀科技的法务总监——这事只有我和陆铭知道。
「林总。」
他坐在我对面,表情严肃。
「传票我看了,纯属诬告。但要走法律程序,需要时间。」
「最快多久能解决?」
「如果证据充分,三个月内可以一审结案。但对方可能会拖,提起上诉的话,可能要半年以上。」
半年。
够沈辉做很多事了。
「有没有办法加快?」
张律师推了推眼镜。
「有。如果能证明对方是恶意诉讼,并且我们有充分证据自证清白,可以申请简易程序。最快一个月。」
「那就这么办。」
我打开电脑,调出一份文件。
「这是我和星耀科技的所有往来邮件、合同、会议记录。每一份都经过法务审核,没有任何商业机密泄露。」
张律师接过去,快速浏览。
「很完整。但对方可能会在『设计顾问』这个身份上做文章。他们认为你利用这个身份,获取了星耀的内部信息。」
「那就告诉他们,『设计顾问』只是个虚职。」
我点了点鼠标。
「我真正在星耀的身份,是……」
话没说完,手机响了。
是爷爷。
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犹豫了三秒,接起来。
「爷爷。」
「你现在马上来老宅一趟。」
他的声音很冷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「我有事,去不了。」
「什么事比家里的事还重要?」
「我收到了法院传票,沈辉告我侵害商业秘密。我得处理这个。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挂了。
「小曦。」
再开口时,他的语气缓和了些。
「来老宅,我们当面说。爷爷给你做主。」
做主?
我差点笑出声。
「爷爷,三天前您把三个亿全给沈辉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要给我做主?」
「那是两码事!」
他的声音又冷了下去。
「家产是我的,我想给谁就给谁。但你们姐弟闹到法院,丢的是沈家的脸!」
「所以,在您心里,沈家的脸面比我的清白更重要?」
「你!」
他气得咳嗽起来。
「你怎么跟爷爷说话的?!」
「实话实说。」
我平静地说。
「爷爷,传票我会处理。至于老宅,我就不去了。从您宣布遗嘱那天起,那里就不是我的家了。」
说完,我挂了电话。
拉黑。
一气呵成。
张律师坐在对面,表情有些尴尬。
「林总,您家里……」
「没事。」
我深吸一口气。
「我们继续。」
09
三天后,沈辉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。
很长,声情并茂。
大致意思是:他本来不想把事情闹大,但我窃取商业机密的行为实在太过分,为了维护公司利益,他不得不提起诉讼。他很痛心,很失望,希望我能迷途知返,主动道歉赔偿,这样还能保留姐弟情分。
下面一堆亲戚跟风。
「小曦怎么这样啊?」
「太让人失望了!」
「老爷子白疼她了!」
我看着这些消息,一条条截屏保存。
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。
没有文字,只有一张图片。
法院的立案通知书,上面明确写着「经审查,本案符合受理条件」。
配文:清者自清。
发完不到五分钟,手机就炸了。
妈妈的电话第一个打进来。
「小曦!怎么回事?沈辉真告你了?」
「嗯。」
「他怎么能这样!我这就去找他!」
「妈,别去。」
我声音很平静。
「这事我会处理,您别掺和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没有可是。」
我打断她。
「相信我,好吗?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「……好。妈信你。」
第二个打来的是陆铭。
「需要我做什么?」
「什么都不用做。该吃吃,该喝喝。」
「沈辉那边……」
「跳梁小丑而已。」
我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的车流。
「让他蹦跶几天。蹦得越高,摔得越惨。」
「你有把握?」
「百分之百。」
挂了电话,我继续处理工作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下午四点,前台说有人找我。
是个陌生男人,三十多岁,戴金丝眼镜,看起来很斯文。
「林小姐,您好。我是沈辉先生的代理律师,姓陈。」
他递上名片。
我扫了一眼,没接。
「有事?」
「关于诉讼的事,沈先生希望和您私下和解。」
陈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。
「这是和解协议。只要您承认泄露商业机密,并赔偿一千万,沈先生就撤诉。另外,他还可以帮您在辉煌资本安排一个职位,年薪不低于百万。」
我接过协议,翻了两页,笑了。
「沈辉让你来的?」
「是的。」
「告诉他,法庭见。」
我把协议扔回去。
「林小姐,您再考虑考虑。如果真的打官司,对您的声誉影响很大。而且以沈先生手里的证据,您胜诉的可能性很小。」
「证据?」
我挑眉。
「什么证据?伪造的邮件?PS的聊天记录?还是他凭空想象的『商业机密』?」
陈律师的脸色变了变。
「林小姐,话不能这么说……」
「那该怎么说?」
我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「回去告诉沈辉,想玩,我奉陪。但玩脱了,别怪我没提醒他。」
陈律师走了。
带着他那份可笑的和解协议。
我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他的车驶离。
夕阳西下,整个城市被染成金色。
很美。
但我知道,暴风雨要来了。
而且会很大。
10
一周后,法院开庭。
我这边只有我和张律师。
沈辉那边阵仗很大,他本人,他爸沈国强,大伯母刘玉芬,还有一堆亲戚,把旁听席坐得满满当当。
开庭前,沈辉走过来,假惺惺地说:「姐,现在认错还来得及。只要你道歉,我们还是姐弟。」
我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直接走进了被告席。
庭审开始。
沈辉的律师陈诉案情,说得天花乱坠。
说我如何利用职务之便,如何窃取机密,如何损害辉煌资本利益。
他提交了所谓的证据:几封伪造的邮件,一些模糊的聊天记录截图,还有一份所谓的「泄密清单」。
法官看向我:「被告方有什么要说的?」
张律师站起来。
「法官大人,我方申请提交新证据。」
「准许。」
张律师打开投影仪,屏幕上出现一份文件。
「这是原告沈辉先生在过去三个月内,向星耀科技提出的所有合作请求,以及星耀科技的正式回绝函。共计七次,全部被拒。」
旁听席一阵骚动。
沈辉的脸色变了。
张律师继续。
「这是星耀科技法务部出具的声明,证明我当事人林曦女士从未接触过任何商业机密。所谓的『设计顾问』一职,纯属虚衔,无任何实权。」
「这是邮件服务器的后台记录,证明原告提交的所谓『泄密邮件』,发送时间与我当事人当时所在地的时区不符,系伪造。」
一条条证据列出来。
沈辉那边的律师额头开始冒汗。
沈辉本人,脸色已经白得像纸。
最后,张律师放出了大招。
「法官大人,我方申请证人出庭。」
「准许。」
法庭的门开了。
陆铭走进来,西装革履,神情严肃。
他在证人席坐下,宣誓。
「陆铭先生,请问您与被告林曦是什么关系?」
「合作伙伴,兼好友。」
「她是否在贵公司担任设计顾问?」
「是。」
「她是否接触过贵公司的商业机密?」
「从未。」
陆铭回答得斩钉截铁。
「星耀科技的所有核心技术,都有严格的保密制度。林曦女士作为外部顾问,接触到的信息全部是公开或半公开的,不存在任何泄密可能。」
「那原告提交的这些所谓『机密文件』,您作何解释?」
「伪造的。」
陆铭看向沈辉,眼神冰冷。
「我司已经委托第三方鉴定机构进行鉴定,结果显示,所有文件上的水印、时间戳均系后期添加。具体报告已提交法庭。」
旁听席炸了。
沈辉猛地站起来:「你胡说!」
「肃静!」
法官敲槌。
沈辉被法警按回座位。
庭审继续,但胜负已分。
一个小时后,法官宣判。
「经审理,原告辉煌资本诉被告林曦侵害商业秘密一案,证据不足,指控不成立。驳回原告诉讼请求。本案受理费由原告承担。」
槌声落下。
我赢了。
沈辉瘫在椅子上,面如死灰。
沈国强和刘玉芬冲过来,指着我的鼻子骂。
「林曦!你故意的!你早就准备好了是不是!」
「你个白眼狼!沈家白养你了!」
法警把他们拦住了。
我整理了一下衣服,走到沈辉面前。
他抬头看我,眼神里全是恨。
「你满意了?」
他咬牙切齿。
「满意?」
我笑了笑。
「沈辉,这才刚开始。」
说完,我转身走出法庭。
阳光很好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张律师跟上来。
「林总,接下来怎么办?要反诉他们诬告吗?」
「不急。」
我戴上墨镜。
「让他先喘口气。」
「那沈家那边……」
「沈家?」
我拉开车门。
「从今天起,我没有家了。」
车子驶离法院,汇入车流。
手机在震动,很多未接来电,很多未读消息。
我全部忽略。
只给陆铭发了一条。
「谢了。」
他秒回。
「客气。晚上庆功?」
「好。」
我放下手机,看着前方。
路还很长。
但我不怕。
因为我知道,从今往后,每一步,都是上坡路。
法庭外的阳光白得刺眼,沥青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。
林曦坐进驾驶座,引擎低吼的声音像一声压抑许久的叹息。
她没有立刻离开,手指搭在方向盘上,看着后视镜里那座庄严却冰冷的建筑。
沈辉被簇拥着走出来,脸色灰败,沈国强正指着他的鼻子训斥,隔得太远,听不见声音,但那种气急败坏的姿态,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。
赢了。
但心里空荡荡的,没有预想中的快意。
手机屏幕亮起,是陆铭发来的定位,一家私密性很好的日料店。
她回了个“好”字,发动车子汇入车流。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流淌成斑斓的河,光影掠过她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这场官司,撕开了最后一层温情的面纱,也彻底斩断了她对那个所谓的“家”最后一丝幻想。
也好。从此,赤条条来去,再无牵挂。
11
包厢里,陆铭已经点好了清酒和刺身。
见她进来,起身给她斟了一杯。
“辛苦了。”
他举杯。
林曦与他碰了碰,冰凉的液体滑入喉间,带着一丝辛辣的回甘。
“算不上辛苦,意料之中。”
她夹起一片金枪鱼大腩,油脂丰腴,入口即化,却尝不出多少滋味。
“只是觉得没意思。”
“觉得赢得太容易?”
“不。”
林曦放下筷子,看向窗外夜色中闪烁的楼宇。“是觉得对手太……低级。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人身上,不值得。”
陆铭笑了:“可你之前不是说,要等他爬到最高再摔下来?这才哪到哪。”
“我改主意了。”
林曦转动着酒杯,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幽深。“等他爬?太慢了。我没那么多耐心陪他玩过家家。三个亿……呵,既然他这么看重这三个亿,那就让他好好体会一下,什么叫‘得而复失’。”
陆铭挑眉:“你想主动出手?”
“他告我,不就是想逼我就范,或者至少让我灰头土脸,在他那些亲戚面前抬不起头么?”
林曦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,“可惜,他没成功。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愚蠢和短视。下一步,他要么恼羞成怒,变本加厉;要么……会想办法找补,维护他那可怜的自尊和摇摇欲坠的‘成功人士’形象。”
“你觉得他会选哪条路?”
“以沈辉的性格,和他身边那群人的吹捧,他丢不起这个人。”
林曦分析得很冷静,像在评估一个项目风险,“他会急于证明自己,证明那三个亿花得值,证明他比我强,比所有人都有眼光。投资碰壁,官司败诉……他会急需一场胜利,哪怕是虚幻的。”
陆铭若有所思:“所以他很可能……会盲目冒进,去投一些看似光鲜、实则高风险的项目?”
“或者,被人盯上,当成肥羊。”
林曦补充道,眼神锐利起来,“三个亿的现金,在真正的资本大鳄眼里不算什么,但在很多骗子、投机客和空壳项目眼里,是一块足以让他们鋌而走险的肥肉。
沈辉现在心态失衡,急于求成,正是最容易被收割的时候。”
“你想推一把?”
“不。”
林曦摇头,“我不推。我只需要……让合适的人,知道这块肥肉的存在,并且知道它现在的主人,多么急切又多么无知。”
陆铭看着她,忽然叹了口气:“林曦,有时候我觉得,你比你表现出来的更……锋利。”
“被逼的。”
林曦淡淡地说,又喝了一口酒,“如果有的选,谁愿意把心思花在这些龌龊事上。我只想好好做设计,经营我的事务所。是他们,一次一次,非要闯进我的世界,把我拖进泥潭。
既然躲不开,那就只能……把泥潭搅得更浑,看谁先溺死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却让陆铭感到一丝寒意。
他知道,那个曾经还会因为家人偏心而难过、还会在江边吹冷风的林曦,正在一点点被磨去最后的柔软。
剩下的,是淬炼过的钢铁般的意志和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这或许就是成长的代价。
只是这代价,未免太沉重了些。
12
接下来的日子,风平浪静。
沈辉那边意外地安静下来,家族群里也罕见地没有新消息。
听母亲在电话里欲言又止地透露,爷爷那天从法庭回去后发了好大一通火,把沈辉和大伯叫到书房训了足足两个小时,具体内容不详,但沈辉出来后脸色极其难看,砸了不少东西。
林曦听了,只“嗯”了一声,便转移了话题。那个家,那些事,已经激不起她心里太多涟漪。
她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。
事务所接了几个颇有分量的新项目,她亲自带队,经常加班到深夜。
星耀科技那边也有新的产品线需要她参与设计评审,陆铭有意将更多核心业务的设计把控权交给她,她并未推辞。
身份的秘密还能维持多久,她不知道,也不再去纠结。
实力,才是最好的护身符。
周婷偶尔会小心翼翼地问起官司的后续,还有沈家那边有没有再来找麻烦。
林曦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:“没事了,好好工作。”
她似乎真的把那一切抛在了脑后。直到一周后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联系了她。
是堂妹沈悦。
电话里,沈悦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掩饰的恐慌:
“曦姐……我,我能见见你吗?有很重要的事……关于沈辉的,我觉得……我觉得要出大事了。”
林曦沉吟片刻,约她在事务所楼下的咖啡馆见面。
沈悦来得很快,眼睛红肿,神色惶惶不安,全然没了平时那股青春活泼的劲儿。
她见到林曦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未语泪先流。
“别急,慢慢说。”
林曦递过去一张纸巾,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温和一些。对这个堂妹,她观感复杂。
沈悦不像沈辉那样跋扈,有时甚至显得有些怯懦,在家族里属于没什么存在感的那一类。
之前她为自己说话,虽收效甚微,但这份善意,林曦记得。
沈悦抽噎着,断断续续讲述了原委。
原来,官司败诉后,沈辉在家里和公司都承受了巨大压力。
爷爷虽然骂了他,但私下还是又给了他一部分流动资金“稳住局面”。大伯母则四处活动,想给他介绍所谓的“贵人”。沈辉自己也像困兽一样,拼命想找项目翻盘。
就在这时,有人主动找上了门。一个叫“郑淮”的中年男人,据说是某个海外投资基金的中国区合伙人,背景深厚,人脉通天。他通过大伯母一个牌友的牵线,认识了沈辉,一顿吹捧外加几个听起来天花乱坠的“内幕消息”和“优质项目”,很快就把沈辉忽悠得晕头转向。
“郑淮说他手上有好几个马上就要IPO的科技公司原始股名额,稳赚不赔,回报率起码十倍起。
还说有什么‘碳中和’、‘元宇宙’的专项基金,都是国家大力扶持的,名额有限,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……”沈悦绞着手指,声音发抖,“沈辉信了,特别信。他……他把爷爷后来又给他的钱,加上之前的一部分,凑了差不多一个亿,已经打给了郑淮介绍的一个什么资产管理公司,说是认购份额……”
林曦听着,眉头渐渐蹙起。
套路并不新鲜,利用信息差和人的贪婪,包装一些似是而非的概念,专门收割沈辉这种手握重金又缺乏经验和判断力的“新贵”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的?”
林曦问。
“我……我本来不是在他公司实习吗,官司之后,他非要我去他公司当助理,其实就是想盯着我,怕我给你通风报信。”
沈悦低下头,“这些事,有些是他在办公室打电话我听到的,有些是……是他让我整理一些资料时看到的。
曦姐,我觉得那个郑淮不对劲,他带来的那些项目书,我看着很虚,网上也查不到那家基金太多信息……我偷偷提醒过沈辉一次,他骂我多事,说我不懂,还说郑淮是‘大人物’,关系直通上面……”
沈悦越说越急:
“昨天,郑淮又来了,跟沈辉在办公室密谈了好久。我送咖啡进去时,听到他们在说什么‘对赌’、‘杠杆’、‘短期拆借’……沈辉好像很兴奋,但又有点犹豫。
郑淮一直在怂恿他,说什么‘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’、‘机会稍纵即逝’。
曦姐,我害怕……沈辉他是不是要把剩下的钱也投进去?
那会不会是……是骗局啊?”
林曦沉默地搅拌着杯中的咖啡。
泡沫渐渐消散,露出深褐色的液面。
沈辉踩进陷阱的速度,比她预想的还要快。
贪婪和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虑,已经蒙蔽了他本就有限的判断力。
那个郑淮,不管是不是纯粹的骗子,至少绝非善类。
一个亿……如果真是骗局,这笔钱恐怕已经凶多吉少。
而听沈悦的描述,对方显然不满足于此,还想榨干沈辉最后的价值,甚至诱使他动用杠杆,陷入更深的债务泥潭。
“曦姐,你说我该怎么办?我要不要告诉爷爷?可是……爷爷现在身体不好,上次发火后血压就一直很高,我怕……”沈悦无助地看着她。
告诉她?
以爷爷对沈辉的偏袒和固执,未必会信,反而可能打草惊蛇。
直接揭穿?
没有确凿证据,沈辉绝不会信,甚至可能反咬一口。
“这件事,除了我,你还跟谁说过?”
林曦问。
“没有!我不敢……我怕沈辉知道是我说的,他会打死我的……”沈悦连忙摇头,眼泪又掉下来,“曦姐,我只信你。我知道……我知道以前家里人对你不好,沈辉更是……可是,可是那笔钱是爷爷的,是沈家的,如果真被骗光了,爷爷他……我也不敢想。”
看着沈悦恐惧又带着一丝期望的眼神,林曦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堂妹,在家族中一贯明哲保身,此刻却因为良知和恐惧,选择向她这个“外人”求助。
“你先别慌。”
林曦开口,声音沉稳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,“你听到的、看到的那些资料,还记得具体内容吗?比如公司名字、基金名称、账户信息、郑淮的名片等等。”
沈悦努力回忆着,磕磕绊绊地说出几个公司名和基金名称。
林曦用手机备忘录记下。
“这些信息很重要。沈悦,你听着,接下来你照常去上班,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,尤其不要再去打听或劝阻沈辉。
如果郑淮再来,或者沈辉有什么新的动向,尽可能留意,但首要保证自己的安全,别让他起疑。”
林曦叮嘱道,“这件事,交给我来处理。”
“曦姐,你……你要怎么做?会不会有危险?”
沈悦担忧地问。
“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
林曦看着她,“这件事,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,包括你父母。明白吗?”
沈悦用力点头,像抓住了主心骨:“我明白!曦姐,谢谢你……真的谢谢你。”
送走沈悦,林曦坐在咖啡馆里,久久未动。
窗外车水马龙,阳光明媚。
她却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。
沈辉愚蠢,贪婪,活该栽跟头。
可那笔钱……终究是爷爷攒了一辈子的心血。
爷爷偏心刻薄,重男轻女,伤透了她的心。
但眼睁睁看着他一生的积蓄被骗子卷走,晚年可能因此陷入困境……林曦发现,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硬。
更重要的是,沈辉如果彻底垮掉,以他的性格和身边那些人的怂恿,难保不会狗急跳墙,做出更极端的事情。
到时候,恐怕会波及父母,甚至牵连更多人。
不能让他再这样下去了。
林曦拿起手机,拨通了陆铭的电话。
“帮我查几个人和几家公司的背景,要深挖,越快越好。”
她报出沈悦提供的名字,“另外,帮我留意一下,最近圈子里有没有什么特别‘热情’,专找新晋有钱人下手的‘掮客’或者‘投资人’,名字里可能带个‘淮’字。”
陆铭在电话那头应下,没有多问,只说了句:“交给我。”
挂断电话,林曦将杯子里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。
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。
这场战争,还没结束。
而且,正在滑向更危险的深渊。
13
陆铭的办事效率极高。
两天后,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便发到了林曦的加密邮箱。
郑淮,真名郑怀水,确实有过海外金融机构工作经历,但并非什么中国区合伙人,而是因违规操作被开除的中层。
回国后,他利用过往积累的人脉和光鲜的包装,游走于灰色地带,专门针对暴发户、拆迁户和像沈辉这样突然继承大笔遗产却缺乏金融常识的“肥羊”,设计复杂的投资骗局。他名下的所谓“基金”和“资产管理公司”,大多为空壳或皮包公司,资金流向复杂,最终往往不知所踪。
沈辉打款的那家资产管理公司,注册地在某个监管宽松的离岸地,主要董事赫然有郑淮的化名。
而沈悦听到的那些即将IPO的科技公司,要么是子虚乌有,要么就是根本不可能上市的空壳项目。
更让林曦心惊的是,报告显示,郑淮最近似乎与本地一个名声不太好的地下钱庄有过接触。
联想到沈悦听到的“对赌”、“杠杆”、“短期拆借”,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:郑淮很可能在诱骗沈辉投入全部身家后,再怂恿他通过高利贷加杠杆,进行一场必输的“豪赌”,最终结果不仅是血本无归,还会欠下巨额债务。
到时候,沈辉乃至整个沈家,都将万劫不复。
林曦关掉报告,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。
情况比预想的更糟。
沈辉已经陷进去一个亿,按照郑淮的套路和沈辉急于翻盘的心态,剩下的两个亿,恐怕也撑不了多久。
直接告诉沈辉?
他绝不会信,反而会打草惊蛇,让郑淮提高警惕甚至提前卷款跑路。
报警?
证据链还不够完整,尤其是沈辉本人是“自愿”投资,警方立案侦查需要时间,这段时间足够郑淮转移资产。
告诉爷爷?以老人家的固执和对沈辉的溺爱,以及目前糟糕的身体状况,恐怕也于事无补,甚至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后果。
似乎只剩下一条路。
林曦拿起手机,沉吟良久,最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。
那是她大学时代的一位师兄,如今在经侦部门担任要职,为人正直,且欠她一个不小的人情。
电话接通,寒暄过后,林曦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,提供了郑淮及其关联公司的基本信息,并强调此事可能涉及重大诈骗和非法集资,且受害人家属情绪不稳,可能有过激行为。
师兄很重视,表示会立刻安排人手进行前期摸排和监控,但希望林曦能设法提供更直接的证据,比如资金流向的初步线索,或者说服受害人配合调查。
“受害人”沈辉的配合,无疑是天方夜谭。林曦只能答应尽力提供更多线索。
结束通话,她感到一阵疲惫。
明明已经决定割裂,为何还要为那个伤害自己的人劳心费力?
是残存的亲情?
是对爷爷那点积蓄的不忍?
还是仅仅为了避免后续更大的麻烦?
或许,都有。
但无论如何,这件事必须解决,而且要快。
14
就在林曦暗中调查郑淮的同时,沈辉的日子也并不好过。
官司败诉的阴影尚未散去,家族内部虽然表面上仍维持着对他的支持,但私下已有不少微词。
爷爷沈国栋虽然又给了他钱,但看他的眼神里,失望和怀疑日益明显。
这比骂他一顿更让他难受。
他急需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,挽回颜面。
郑淮的出现,就像溺水者抓住的稻草。
那些听起来高大上的项目,那些“内部消息”、“原始股”、“高回报”,完美契合了他翻盘的渴望。他太想向所有人,尤其是向林曦证明,他沈辉是有能力的,三个亿在他手里能创造更大的价值!
第一个亿投出去后,郑淮果然很快就给了他一点“甜头”——一份所谓某Pre-IPO公司的“股权认购凭证”,以及一份显示有少量“分红”到账的银行流水。虽然钱不多,但足以让沈辉欣喜若狂,对郑淮更加深信不疑。
“辉少,你看,我没骗你吧?这才刚开始!”
郑淮拍着他的肩膀,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,“不过啊,这点小钱算什么?真正的大头在后面!我这儿现在有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……”
郑淮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介绍了一个“国家重点扶持的跨境新能源项目”,号称有“国字头”背景,稳赚不赔,回报期短,收益率惊人。但名额极其有限,需要大资金撬动。
“可是……我手头现金不太够了。”
沈辉有些为难,剩下的钱大部分是爷爷公司的股份和不动产,变现需要时间,而且动静太大。
“哎呀,辉少,你这思路得打开!”
郑淮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,“以你现在的身家,信用杠杠的!做大事,哪能全靠自有资金?适当的杠杆,是财富的加速器!
我认识几个朋友,专门做短期拆借的,利息公道,手续又快。
你拿项目未来的收益或者部分股权做抵押,先借一笔,等项目回报一到,连本带利还上,还能净赚一大笔!
这叫做‘借鸡生蛋’!”
沈辉被说得心动不已,但残存的理智让他有些犹豫:“杠杆……风险会不会太大了?”
“风险?”
郑淮嗤笑,“辉少,富贵险中求!你看看那些真正的大佬,谁不是用杠杆撬动亿万身家?再说了,这项目背景硬得很,我都把身家押上去了,你还不信我?
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啊!
要不是看你是可造之材,这种好事我早找别人了!”
沈辉的犹豫在郑淮的鼓动和“内部资料”、“政府红头文件”(后来证实均为伪造)的冲击下,逐渐瓦解。对翻盘的渴望,对证明自己的执念,压倒了对风险的恐惧。
“好!我干!”
沈辉一咬牙,“需要多少?”
郑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,伸出两根手指:
“至少再加两个亿。其中一部分你可以用自己的资产抵押借款,剩下的,我可以帮你牵线搭桥。
放心,利息好说,都是朋友。”
两个亿!
沈辉心头一跳,这几乎是他剩下的全部了。
但想到郑淮描绘的宏伟蓝图和惊人回报,想到成功后众人钦羡的目光和林曦可能露出的惊愕表情,一股热血冲上头顶。
“没问题!我尽快筹钱!”
他斩钉截铁地说。
郑淮满意地笑了,举起酒杯:“祝我们合作愉快,辉少,一起发财!”
“发财!”
沈辉豪气干云地碰杯,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财富巅峰,俯瞰众生的样子。
他丝毫没有察觉,自己正一步步走向精心布置的陷阱深处。
而陷阱的尽头,是万丈深渊。
15
沈辉开始疯狂筹钱。
他瞒着爷爷,偷偷将名下和爷爷转到他名下的一部分房产、股权进行抵押,通过郑淮介绍的“朋友”,借入了高达一点五亿的高息短期借款。连同自己剩下的五千万流动资金,凑足了两个亿,分批次打到了郑淮指定的“项目监管账户”中。
整个过程极其隐秘,连他父母沈国强和刘玉芬都被蒙在鼓里。沈辉只告诉他们,自己又投了一个稳赚不赔的大项目,很快就能赚大钱,让所有人刮目相看。
与此同时,林曦通过陆铭和师兄那边双线得到的消息,也越来越触目惊心。
沈辉的抵押借款行为已被监控到,而那个所谓的“跨境新能源项目”,经过初步核查,根本就是一个虚构的幌子,所谓的“国字头”背景文件全是伪造。郑淮及其同伙正在频繁进行资金划转,有明显的转移和洗钱迹象,很可能在近期收网跑路。
师兄那边传来消息,经侦已经正式立案,并成立了专案组,但因为案件涉及境外资金通道和复杂的金融操作,加上主要嫌疑人郑淮反侦察意识较强,完全收网取证还需要一点时间。
他们最担心的是打草惊蛇,导致嫌疑人提前潜逃或销毁关键证据。
“现在最关键的是稳住沈辉,不要让他再投入更多资金,也不要让他惊动郑淮。”
师兄在电话里严肃地说,“小林,你有没有办法,在不暴露我们的情况下,给沈辉一个足够分量的警告,让他至少产生怀疑,暂停下一步动作?
哪怕能拖延几天也好。”
林曦握着手机,沉默片刻。
给沈辉警告?
以他们现在的关系,任何直接或间接的提醒,都可能被沈辉视为挑衅、嫉妒甚至新的阴谋。
她几乎能想象沈辉那副嗤之以鼻、自以为是的嘴脸。
但是,必须有人去做这件事。
而且,或许……这是一个机会。
一个让沈辉,乃至整个沈家,彻底认清现实的机会。
一个让她与过去,做最后清算的机会。
“我想想办法。”
林曦最终说道,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挂断电话,她走到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。
窗外,城市华灯初上,璀璨如星河。
这座她奋斗了多年的城市,冰冷又充满机遇。
她在这里失去了亲情,却也在这里筑起了属于自己的堡垒。
是时候,让堡垒里的光,照一照那些始终躲在阴影里,对她评头论足的人了。
她拿起内部电话,吩咐周婷:“帮我查一下,沈辉的父亲沈国强,最近常去的茶楼或者会所是哪家。要确切信息。”
然后又拨通了母亲的电话,语气平静:“妈,周末是爷爷生日吧?……嗯,我知道。今年,我回去。”
16
沈国栋的七十五岁寿宴,在老宅举办。
与往年不同,今年的气氛似乎格外微妙。
官司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,家族内部的裂痕隐约可见。
但老爷子坚持要大办,或许是想借这个机会,重新凝聚人心,彰显他依然是这个家族的绝对权威。
林曦到得不算早。
她开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,穿着剪裁得体的米白色套装,妆容清淡,神色平静。
手里提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,里面是一方上好的端砚,她知道爷爷近年喜好书法。
踏入老宅客厅的瞬间,原本喧闹的谈笑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有那么几秒钟诡异的安静。
各种目光投射过来,惊讶、审视、好奇、不屑……像细密的针,但已无法刺痛她分毫。
“爷爷,祝您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。”
她走到主位的沈国栋面前,微微躬身,奉上礼物。态度恭敬,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疏离。
沈国栋看着这个许久未见的孙女,眼神复杂。
他接过礼盒,放在一旁,嗯了一声:“来了就坐吧。”
语气不算热络,但也谈不上冷漠。或许,官司的事,以及沈辉近期的某些举动,也让这个精明的老人心中存了疑虑。
林曦在靠边的位置坐下,旁边正好是堂妹沈悦。
沈悦飞快地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关切,也有紧张。
林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示意她安心。
沈辉是最后到的,带着一股刻意的张扬。
他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,腕表在灯光下闪闪发亮,被一群堂兄弟簇拥着,高谈阔论,俨然是宴会的主角。
看到林曦,他眼神一冷,随即又扬起下巴,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。
“姐,稀客啊。还以为你贵人事忙,不来了呢。”
沈辉走到她面前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到。
“爷爷生日,自然要来。”
林曦抬眼,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也是,毕竟是一家人嘛。”
沈辉拖长语调,意有所指,“不过姐,听说你最近接了个大项目?可别太累了,有些钱啊,不是那么好赚的,小心又惹上官司。”
他故意提起旧事,想让她难堪。
旁边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。
林曦却笑了,笑容很淡,眼底却没有温度:
“比不上你,辉少。听说你最近投资大手笔,动辄上亿,才是真正的大生意。怎么样,项目进展还顺利吗?
回报率有没有达到预期?”
沈辉脸色微微一变,似乎没料到林曦会知道这些,更没料到她会当众提起。
他强自镇定:“当然顺利!都是优质项目,回报肯定没问题。这就不劳姐姐费心了。”
“是吗?”
林曦轻轻搅动着面前的茶盏,“我最近倒是听说,市场上有些不太好的传闻。关于某些打着高回报旗号,实则……”
“林曦!”
沈辉猛地打断她,声音有些尖利,“你什么意思?自己没本事赚钱,就见不得别人好是不是?我做的项目都是经过严格考察的,有正规文件,有官方背景!
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!”
他的过度反应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。
连主位上的沈国栋也皱起了眉头,看向这边。
“正规文件?”
林曦放下茶盏,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,“郑淮给看的那些‘红头文件’吗?辉少,你确定……那些文件,经得起查?”
沈辉瞳孔骤缩,脸色瞬间白了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郑淮?你调查我?!”
“要想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”
林曦站起来,目光扫过在场的沈家众人,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沈国栋身上,“爷爷,今天是您生日,本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。但有些事,关乎沈家的根本,我想有必要让您知道。”
“沈辉在一个名叫郑淮的人诱导下,将超过三亿的资金,投入了几个所谓的‘优质项目’。其中至少一个亿,已经通过空壳公司流向了境外,目前下落不明。
剩下的两个亿,是他用您转到他和父亲名下的房产、股权作抵押,借了高达一点五亿的高利贷,才凑齐的。
而那个郑淮,真实身份是曾有金融违规前科、专搞诈骗的掮客。
他给沈辉看的所谓‘国家项目’,根本是子虚乌有。”
话音落下,满堂死寂。
所有人都惊呆了,难以置信地看着沈辉,又看看林曦。
“你胡说八道!血口喷人!”
沈辉暴跳如雷,指着林曦的鼻子,“林曦!你嫉妒我拿到遗产,就编造这种谎话来污蔑我!爷爷,爸,妈!你们别信她!郑总是正经投资人,项目都是真的!
她是看不得我好!”
沈国强和刘玉芬也反应过来,立刻帮腔:“林曦!你太过分了!自己没分到家产,就想毁了你弟弟是不是?!”
“老爷子,您看看,这就是您的好孙女!心肠多歹毒啊!”
沈国栋没有理会儿子儿媳的叫嚣,他死死盯着沈辉,声音沉得像压着暴风雨:“小辉,她说的是不是真的?你投了三个亿?还借了高利贷?”
“爷爷,我……”沈辉在老爷子威严的目光下,气势顿时矮了半截,但依然嘴硬,“我是投了钱,但那是为了赚大钱!项目没问题!郑总他……”
“项目没问题?”
林曦打断他,拿出手机,操作了几下,然后将屏幕朝向沈国栋和几位离得近的长辈。
上面是陆铭帮忙整理的部分材料,关于那个“跨境新能源项目”的虚假信息,以及郑淮前科的新闻报道截图。“那爷爷,各位叔伯,你们可以看看这些。这些信息,并不难查。”
手机在几人手中传递,每看一个人,脸色就难看一分。
尤其是沈国栋,当他看到那些伪造文件的对比图时,手已经开始发抖。
“混账东西!”
沈国栋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杯盘乱响。他脸色涨红,呼吸急促,指着沈辉,“你……你把我给你的钱,还有家里的产业,就这么……这么糟蹋了?!还去借高利贷?谁给你的胆子?
!”
“爸!您别激动!小心身体!”
沈国强赶紧上前扶住老爷子。
“爷爷!您别听她瞎说!这些都是假的!是林曦伪造来害我的!”
沈辉还在做最后的挣扎,但声音已经发虚,额头上冒出冷汗。
“假的?”
林曦收回手机,冷冷地看着他,“沈辉,不到黄河心不死是吧?那你敢不敢现在,当着所有人的面,给那个郑淮打个电话,问问他项目的最近进展,或者,约他明天一起去相关部门,验证一下文件的真伪?”
沈辉僵住了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他敢打吗?
其实最近两天,他已经有点联系不上郑淮了,电话时常不接,信息回复很慢,理由总是“在开会”、“在国外考察”。他心里早已隐隐不安,只是不愿、也不敢去深想。
他的反应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沈国栋看着他这副样子,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。
老人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,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,捂着胸口,大口喘气。
“爸!”
“爷爷!”
一片慌乱。有人去拿药,有人打急救电话。
寿宴彻底乱了套。
林曦站在原地,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,看着沈辉惨白的脸,看着伯父伯母惊慌失措的表情,看着亲戚们或震惊或幸灾乐祸的眼神。
心中没有快意,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。
这就是她的家人。
为了钱,可以偏心到无视公平;为了利,可以愚蠢到自投罗网;出了事,只剩下互相指责和一片狼藉。
她默默地转身,准备离开。
这个地方,多待一秒都让她窒息。
“林曦!”
身后传来沈国栋虚弱却清晰的声音。
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老人被扶着,艰难地喘息着,看着孙女挺直却疏离的背影,浑浊的老眼里情绪翻涌,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、沉重的叹息。
“……你早就知道,为什么不早说?”
林曦缓缓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迎上爷爷的视线。
“我说了,您会信吗?在您心里,沈辉是继承家业、光耀门楣的孙子,而我,只是一个‘女孩子家’,一个‘挣不了几个钱’的孙女。
我说什么,重要吗?”
沈国栋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林曦的话,像一把钝刀,割开了他一直不愿正视的现实。
“爷爷,”林曦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钱是您的,您爱给谁给谁,我从不强求。但今天我说这些,不是为钱,也不是为报复。只是觉得,沈家这点基业,攒得不容易,不该就这么被人骗个精光。
至于信不信,怎么处理,是您和沈辉的事,与我无关了。”
说完,她不再停留,径直走向大门。
“姐!曦姐!”
沈悦追了出来,在门口拉住她,眼圈通红,满是惶恐和无助,“现在怎么办啊?爷爷他……沈辉他会不会坐牢?那些钱……”
林曦看着这个唯一对自己流露过善意的堂妹,语气缓和了些:
“爷爷应该只是急火攻心,叫了救护车,没事的。至于沈辉……如果他聪明,现在立刻去报警,全力配合调查,或许还能追回部分损失,减轻罪责。
如果他还执迷不悟……”她摇了摇头,“那就谁也救不了他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些高利贷……”沈悦声音发颤。
“抵押的是你爷爷和你爸的资产。”
林曦目光深远,“这就是盲目信任和贪婪的代价。沈悦,这个家,你要学会自己看,自己想。我言尽于此。”
她轻轻挣脱沈悦的手,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
车子发动,驶离这片灯火通明却充满腐朽气息的老宅。
后视镜里,沈悦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夜色中。
这一次,她没有回头。
心里那片关于“家”的残影,也终于随着远去的灯火,彻底熄灭了。
17
沈国栋被送进了医院,所幸救治及时,没有大碍,但需要住院观察。
沈家一片愁云惨雾。
寿宴上发生的事,像一颗炸雷,在家族内部引爆。
质疑、指责、恐慌、抱怨,弥漫在每个角落。
沈辉在最初的慌乱和抵赖后,终于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。
他疯狂联系郑淮,电话关机,微信拉黑,所有联系方式都断了。
他跑到郑淮之前提供的办公地址,早已人去楼空。
那个看似前景无限、背景通天的“郑总”,如同人间蒸发。
最后一丝侥幸破灭,沈辉彻底崩溃了。三个亿!其中还有一点五亿是高利贷!
他不敢想象爷爷知道全部真相后的震怒,更不敢想象巨额债务如何偿还。
讨债的人已经听到了风声,开始打电话“提醒”他了。
走投无路之下,他想起了林曦最后的话。报警?对,报警!只要抓住郑淮,钱说不定还能追回来!
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,跌跌撞撞地跑到公安局经侦支队报案。
然而,等待他的,是另一重打击。
接待他的警察告诉他,他们已经注意到了这个案子,并且掌握了相当多的线索,但主要嫌疑人郑淮可能已经潜逃出境,资金追缴难度极大。
同时,警方严肃地告知他,他本人以虚假项目为诱饵进行大规模集资(虽然他本人也是受害者,但其行为客观上构成了帮助宣传和引资),以及涉嫌违规抵押和借贷,也需要接受调查,配合厘清案情。
沈辉当场瘫软在椅子上。
不仅钱可能追不回来,自己还可能惹上官司?
消息传回沈家,更是雪上加霜。
沈国强和刘玉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四处求人找关系,但这件事涉及金额巨大,且证据相对清晰,谁敢轻易插手?
那些平日里巴结奉承的亲戚朋友,此刻纷纷避之不及。
医院的VIP病房里,沈国栋听完沈国强支支吾吾的汇报,闭着眼睛,久久没有说话。
一夜之间,他似乎又苍老了许多。
良久,他才挥挥手,声音沙哑疲惫:“都出去吧。让我静静。”
所有人都退了出去。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,安静的能听到仪器规律的滴答声。
他睁眼看着天花板,眼前闪过林曦平静却决绝的眼神,闪过沈辉志得意满又仓皇失措的脸,闪过自己这几十年来苦心经营、却落得如此下场的沈家……
错了。
从一开始就错了。
他以为把家业交给孙子,就能延续荣光。
却忘了,德行与能力,远比性别重要。
他偏心溺爱,养出了一个狂妄愚蠢、眼高手低的败家子。
而他忽视甚至轻视的孙女,却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,长成了能洞察危机、冷静果决的参天大树。
可惜,他明白得太晚了。
三个亿的教训,几乎搭上整个沈家的基业,换来的,是众叛亲离,是孙女冰冷的眼神和再也无法弥补的裂痕。
一滴浑浊的泪水,从老人眼角滑落,没入鬓边的银发。
18
林曦没有再去医院,也没有再打听沈家的任何消息。
她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,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工作和即将到来的一个重要时刻。
星耀科技筹备数年的全新概念产品“星瞳”系列,即将召开全球发布会。这不仅是星耀技术实力的集中展示,更是其进军高端消费电子领域的关键一步。
作为隐藏在幕后的实际控制人兼首席产品体验官,林曦深度参与了“星瞳”从概念到设计的全过程。发布会当天,她将以特邀嘉宾和设计顾问的身份出席。
发布会选址在本市最具未来感的地标建筑内。
媒体云集,灯光璀璨。
陆铭作为星耀科技的CEO,在台上侃侃而谈,介绍着“星瞳”划时代的技术突破和设计理念。
林曦坐在台下第一排,一身简约的珍珠白西装套裙,气质清冷出众。
摄像机偶尔扫过她的脸庞,引起直播间里小范围的讨论:“这个嘉宾是谁?好有气质!”
“好像是星耀的设计顾问,姓林。”
“看起来好年轻,居然能参与这么核心的项目?”
发布会进行到高潮,陆铭在介绍完硬件参数和软件生态后,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郑重而充满感怀。
“星耀能有今天,离不开每一位员工的努力,也离不开一位非常重要的伙伴。她很少出现在台前,但星耀的每一款产品,都深深烙刻着她的审美追求和用户体验至上的理念。
在星耀最艰难的时刻,是她独具慧眼的投资和坚定不移的支持,让我们走出了低谷。
可以说,没有她,就没有今天的星耀。”
台下响起好奇的议论声。
镜头很配合地再次对准了林曦。
陆铭微笑着,目光投向她的方向,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会场每一个角落:
“今天,借这个机会,我想正式向大家介绍我们星耀科技的另一位创始人,最大的战略股东,也是‘星瞳’系列产品体验的总设计师——林曦,林小姐。
有请林曦!”
追光灯瞬间打在林曦身上。
全场哗然,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。
林曦在短暂的停顿后,从容起身,面带得体的微笑,步伐稳健地走上台。
她没有看台下任何人的表情,只是平静地接过陆铭递过来的话筒。
“大家好,我是林曦。”
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,清晰而沉稳,“很荣幸站在这里。陆总过誉了,星耀的成功,是团队所有人共同的努力。”
她简短地分享了一些关于“星瞳”设计背后的思考,关于科技如何更好地服务于人,关于美与功能的平衡。她的发言条理清晰,见解独到,没有华丽的辞藻,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。
台下,来自业界和媒体的精英们,看着台上那个光芒四射、从容自若的年轻女子,纷纷交头接耳,打听她的来历。
谁能想到,这个低调的设计顾问,竟然是星耀科技幕后的掌控者?
三百亿市值公司的最大股东?
!
网络直播的弹幕和评论区更是炸开了锅。
认识林曦的人极少,但不妨碍人们惊叹于她的年轻、才华与隐藏的巨大能量。
而此时此刻,城市另一端,某间混乱的公寓里(沈辉原先的豪宅已被抵押,暂住于此),沈辉正对着电脑屏幕,面目狰狞。
他刚刚又接到一个催债电话,焦头烂额之际,随手点开了一个科技新闻直播链接,本想转移下注意力,却看到了这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。
林曦?
星耀科技的最大股东?
那个他曾经想用八十万年薪“施舍”,后来又想诬告、打压的林曦?那个在他眼中只会画图、开个小事务所的堂姐?
怎么可能?
!
他瞪大眼睛,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,听着她平静有力的发言,看着台下那些他曾经渴望巴结却攀不上的大佬们认真倾听的神情……一股冰冷的、带着铁锈味的绝望,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他想起自己曾在她面前的炫耀,想起自己拿出三个亿时的志得意满,想起自己对她事务所的不屑一顾,想起官司败诉后的恼羞成怒,想起寿宴上她的警告和自己的狂妄……
原来,小丑一直是他自己。
他视若珍宝、挥霍一空、甚至为此欠下巨债的三个亿,在她拥有的财富面前,不过是九牛一毛。
他汲汲营营想要证明的成功,在她早已达到的成就面前,像个可笑的笑话。
“噗——”急火攻心之下,沈辉猛地喷出一口鲜血,溅在电脑屏幕上,斑斑点点,触目惊心。
他眼前一黑,从椅子上滑倒,晕死过去。
手机从手中跌落,屏幕还亮着,停留在家族群的界面。
最后一条消息,是不知哪位亲戚转发的星耀发布会新闻链接,标题醒目:《神秘女股东浮出水面,星耀科技背后的真正掌舵人——林曦》。
19
医院里,沈国栋刚刚脱离危险,转入普通病房。
沈国强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削着苹果,刘玉芬则坐在角落抹眼泪,抱怨着世态炎凉,亲戚势利。
沈悦拿着手机,犹豫了很久,还是走到爷爷床边,轻声道:“爷爷,您看这个……”
她将手机屏幕转向沈国栋,上面正是星耀科技发布会的新闻报道,配图是林曦在台上发言的照片,标题赫然写着“星耀科技最大股东林曦首次公开亮相”。
沈国栋戴着老花镜,眯着眼,看了很久很久。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苍老混浊的瞳孔里,微微颤动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地、缓缓地闭上了眼睛。
握着被单的手,青筋毕露,微微发抖。
削苹果的沈国强凑过来看了一眼,先是愣住,随即脸上闪过极度的震惊、难以置信,最后化为一片死灰般的颓然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刘玉芬也好奇地瞥了一眼,当她看清内容时,尖叫一声: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肯定是假的!她林曦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闭嘴!”
沈国栋猛地睁开眼,低吼一声,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刘玉芬吓得一哆嗦,不敢再言语。
病房里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,敲打着每个人脆弱的神经。
那个被他们轻视、排挤、认为“没出息”、“女孩子家”的林曦,竟然是他们高攀不起的星耀科技的实际掌控者。而他们寄予厚望、倾尽家财扶持的沈辉,却将家业败光,还背负巨债,如今躺在另一间病房里,生死未卜。
巨大的讽刺,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,抽在每个人脸上,火辣辣地疼。
沈悦默默地收回手机,心中五味杂陈。
有对林曦隐藏如此之深的震惊,有对沈家现状的悲哀,更有一种莫名的解脱。
看吧,你们一直看不起的人,早已在你们仰望不到的云端。
而她,从未屑于与你们争抢那井底的三瓜两枣。
沈国栋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,他摆摆手,声音疲惫到了极点:“都出去吧……让我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所有人都退了出去。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,照在雪白的床单上,一片昏黄。
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,老泪纵横。
错了。
全错了。
他以为自己掌控一切,却错得离谱。
他用金钱衡量价值,用性别区分亲疏,最终,金钱散尽,亲情崩裂,只剩下一地鸡毛和满心悔恨。
他想起林曦小时候,也曾绕在他膝头,用软糯的声音叫“爷爷”。是什么时候开始,他眼里只有孙子,渐渐忽略了那个安静又倔强的孙女?是觉得女孩终究是外人?
是相信只有男孩才能传承家业?
还是仅仅因为,她太有主见,不像沈辉那样会讨好卖乖?
如今,他倾尽心血扶持的孙子,成了败家子,躺在病床上不知未来。
而他从未正视的孙女,却已翱翔九天,拥有着他无法想象的财富和力量,甚至在他寿宴那天,以那种方式,给了他最后、也是最沉重的一击。
那不是报复,是怜悯。
是强者对弱者最后的一点善意提醒,虽然这提醒,来得如此尖锐而残酷。
可惜,他明白得太晚,太晚了。
窗外的天色,渐渐暗了下来。
20
星耀发布会后,林曦的生活并未有太大改变。
她没有接受太多媒体采访,依旧将主要精力放在事务所和自己的设计工作上。
只是“林曦”这个名字,在特定的圈层里,已经拥有了不同的分量。找上门来的合作邀约多了,且层级更高,但她筛选得更加严格。
沈辉因急怒攻心和突发性胃出血住院,经抢救后暂无生命危险,但需要长期休养。
更重要的是,他面临巨额债务和可能的法律诉讼,未来的日子可想而知。
沈家变卖了不少资产,勉强填上部分高利贷的窟窿,但元气大伤,风光不再。
爷爷沈国栋出院后,将公司剩余事务交给了职业经理人,自己深居简出,据说身体和精神都大不如前。
沈国强和刘玉芬也消停了许多,不再四处活跃。
家族群早已沉寂,无人说话,仿佛一块冰冷的墓碑,埋葬着过往所有的喧闹与算计。
一个周末的下午,林曦难得清闲,在事务所顶楼的小花园里修剪盆栽。
阳光很好,微风拂过,带来植物的清香。
周婷拿着一个快递文件袋走过来:“曦姐,有您的快递,好像是法院来的。”
林曦接过,拆开。是几份文件。一份是沈辉诈骗案(作为受害者兼涉案人部分)的案情通报副本,郑淮及其部分同伙在企图出境时被抓获,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,追赃挽损工作也在进行,但能挽回多少,尚未可知。
另一份,是沈国栋委托律师送来的股权转让协议——他将自己持有的、家族企业最后一点核心股份,全部无偿转让给了林曦。
附加条件只有一条:希望她能在有能力时,适当照拂沈悦。
林曦拿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,看了很久。
纸张很轻,却仿佛有千钧重。
这大概是那个固执了一辈子的老人,最后,也是最无奈的歉意与托付。
股份价值已大不如前,但象征意义远超实际。
她沉默片刻,拿起笔,在协议末尾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不是为了那点股份,而是给了这件事,一个最后的了结。
至于照拂沈悦,即便没有这份协议,她也会根据情分和能力去做。
刚签完字,手机响起。
是母亲。
“小曦啊,晚上回家吃饭吗?妈煲了你最喜欢的汤。”
母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期待。
自从发布会后,父母对她的态度变得有些微妙,有骄傲,有愧疚,也有不知如何相处的局促。
“好,我晚点回去。”
林曦语气温和。
“哎,好,好!妈等你!”
母亲的声音立刻轻快起来。
挂了电话,林曦将文件收好。她走到栏杆边,眺望着这座繁华的城市。
夕阳西下,给高楼大厦镀上一层金边。
曾经,她以为得到家族的认可,证明自己的价值,是人生最重要的事。
为此她拼命努力,却一次次被忽视、被贬低。
后来,她愤怒,她反击,她想让那些轻视她的人后悔。
现在,她做到了。
用最彻底、最意想不到的方式。
可是,当一切尘埃落定,她发现心中并无多少波澜。
曾经的委屈、不甘、愤怒,都随着时间和对自身力量的确认,慢慢淡去。
她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。
她的世界,早已足够辽阔。
那些曾经让她窒息的家庭纷争,如今看来,不过是角落里的一地鸡毛。
拂去便是。
沈辉的结局,沈家的败落,爷爷的悔恨……这些,是她讨回的公道,却已不是她生活的重心。
她有了自己热爱的事业,有值得信任的伙伴(陆铭打来电话,约她晚上讨论新投资方向),有虽然不够完美但开始尝试理解她的父母,也有了自己亲手打造、坚不可摧的王国。
这就够了。
风吹起她的长发,她微微眯起眼,感受着夕阳最后的暖意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,是沈悦发来的消息,很长一段话。
大意是感谢她之前的提醒和帮助,自己决定离开这座城市,去南方一家设计院工作,重新开始。
她说,她终于明白了,靠山山会倒,靠人人会跑,只有自己变得强大,才是真的。
林曦看完,回复了两个字:“保重。”
然后,她收起手机,转身下楼。
身影挺拔,步伐坚定。
过去的,真的过去了。
未来的路,在她脚下,笔直向前,通往她亲手点亮的,星辰大海。
楼下,她的宾利车静静等候。
不是星耀配的那辆,而是她用自己赚的钱,新买的。
颜色是她喜欢的流线型银灰,在暮色中流淌着低调而坚实的光泽。
她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。
引擎启动的声音沉稳有力。
后视镜里,事务所的灯光逐层亮起,属于她的王国,正在夜幕中熠熠生辉。
而前方,城市的霓虹次第绽放,汇成一片璀璨的、望不到边的灯海。
那里,有无限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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